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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守夜人(三)


四.战场与歌

  他们来的方向是西面城墙,而北面城墙才是真正的战场。城墙上是血的厮杀,而城墙下的预备所则是生与死的寂静。
  
  伤兵与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少数抱着武器的士兵靠在墙边,抓紧时间最后休息一会——其实也没必要,因为很有可能他们出现在城墙上的一刻就已经死了。

  “还有没有将官在了?传个话,还有没有将官在?”走廊的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着,等待着过道中传来回应,然而没有一个人吭声。

  “该死的。”他暗骂着,甩落身上的白色医护兵服——白色下是漆黑贴身的军装,胸口一枚精致的双刃徽章说明了他的身份——将官上校。

  “一队!一队的臭崽子们呢!别他妈的睡了,跟我顶上去,让七队的下来歇歇!”

  过道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但是却没有什么大幅度的声音,将官探头出去,才发现所谓的一队只剩下三个重伤,剩下的弟兄都睡得安稳——永远醒不来的那一种。

  “妈的。”他的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很快重新叫道,“二队三队还有多少人,跟我上!”

  回应依旧少的可怜,只有两三个人拎着长剑站起,哪怕是黑暗之中也看得出他们一脸倦意。

  将官不由得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那两三个强撑站起的士兵坐下。他转身握住了放在桌上的剑,向着爬上城墙的楼梯走去。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

  踢踏回响的脚步声在走道中响起,不同于那些在地上痛苦的士兵的喘息,脚步声有力而清亮,快速而有着别样的节奏,转眼,便出现在了楼梯下。

  入目的是盛装的女子,金发披散在肩后,冰蓝色礼裙散着流雪的润滑,挡在面前的晶白云雾流转,只剩下那双被冰色掩盖的眼眸注视着他的身形。

  “赫尔上校,你去休息吧。”女子轻声开口,声音冰冷而富有威信,“这条战线,由我们接管了。”

  “斯蒂嘉上将……”他愣了一下,然后敬了一礼,高声喊道,“守夜人的荣耀!”

  楚云秀颔首,“辛苦了。”

  冰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尽头,将官听着离去的脚步声,忽然察觉了些不对。

  为什么脚步声,有两个人?

  他仔细想了一下,才发觉之前楚云秀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只是因为实在太低调,每一步都将自己隐没在楚云秀的华丽之后,才不被他所注意。

  这年头竟然还有不在漂亮女伴面前争着出头的年轻人?有趣极了。

  这耶梦加得,又要多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了。

  “守夜人是精英。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成为守夜人。大部分戊边的人,只不过是普通士兵而已。”楚云秀边走边介绍道,“除非是立了战功或者有特别天赋,不然待个二十年都不一定会被收入守夜人之中。”
  
  “特别天赋?”

  “比如你我。”她忽的伏下身,贴在内城墙墙的转角,同时将张新杰一同拉下。

  “再往前就进入战场区域了。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她拍了拍张新杰的肩,冰色的瞳盯着他的眼眸,“不然会死很惨的。我可不想我的学生第一次上战场就被罪源吞噬。”

  “是。”张新杰点点头,表示明白,“只是,大人你为什么要穿这么华丽的衣服?”

  确实是极美的,没有铠甲的模样,也不是魔法师长袍的遮掩,将女子的曲线勾勒地淋漓尽致,雪白的手臂如同北疆的雪,纯净而无瑕,脖颈下的锁骨更是令人疯狂,——要不是那张脸被金发与面纱遮住,估计所有人都会为之倾倒——可就算如此,当那双眸子注视上人的瞳孔之时,也会令人深陷其中。

  “这是战甲啦。”楚云秀颇为尴尬地挥挥手,“斯蒂嘉的战甲就是这样,这个东西以后教你,你就算想穿我也不会脱给你的。”

  “大人,请不要取笑。”张新杰皱皱眉,伸手检查了一下之前腰间挂上的长剑,系紧了腰带。

  “都说了,不要喊大人,要喊我老师。”楚云秀蹙眉,“准备了。”

  “是,大人。”

  一丝不苟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弱气,但是却给人一种“就这么听从与他”的感觉。楚云秀回眸深深看了张新杰一脸,随后压低重心,蹲着走了出去。

  
  哪怕是城墙之间,也是有结界保卫的——战斗的波动很有可能摧毁城内的建筑。内城墙与外城墙间的结界没有另外伞面城墙前的结界那么坚实,只能起到分散柔化的作用。
  
  而内城墙看外面再怎么凶险,到了外城墙,才会知道里面所看到的不过是细雨绵绵。

  这是真正的暴风雨。

  罪源化作点点黑色雨柱从天而降,如同千斤的巨锤砸落,在外城墙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大坑。不断有兵士被雨柱砸垮,紧接着就被连翻而至的雨柱砸成肉泥,一滩烂在碎裂的坑里。

  “七队呢!给老子撤下来让八队顶上去!你他妈当心一点!”一个高大的铁甲汉子挥着巨锤高声吼道,同时重重向着前方抡去——黑云凝聚成他们曾经吞噬过的生物的模样,不断向城墙上涌来,而他的身边,已经有两名兵士被扑来的巨狼按倒,撕开了咽喉——

  “草!”铁甲汉子手中巨锤蓦地冒出一团焰光,将两头巨狼,连带死去兵士的尸体一同焚化,但也是因为他这么一刻的气息暴涨,随即的松懈期被落下的雨柱打了个措手不及,蹬蹬蹬连退几步,在扬起锤子时,额上已然一道裂口。

  鲜血在他的脸上滑过,很快被北疆的严寒冻结在了眼角边。握着巨锤,他怒吼着正要再次冲上,一只手拦在了他的身前。

  只是在他身前这么一挡,他就好像被巨力控制,动弹不得。

  “尼米亚上校,足够了。带着士兵们下去休息吧。”

  开口的女子不急不缓,阻挡尼米亚前进的那只手放下,魔力在掌心汇聚。

  “这里,就交给我了。”

  铁甲的汉子怔了一下,然后敬了个军礼,大声道:“守夜人的荣耀!”

  “是,守夜人的荣耀。”她点点头,然后再不应答。

  士兵们纷纷撤下,长长一段城墙上,只剩下她与他。仿佛感受到了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气势一般,那些罪源所化的生物们分分退后,嘶吼着汇聚。

  “他们在酝酿。”张新杰突然开口,手握紧了剑柄,刚想抽出,却被楚云秀摆摆手制止。

  “你想知道,为什么法师被称为终极兵器,以及法师有多么强大么?”

  冰蓝礼服的女子转头,翩然一笑,眼眸中逐渐被属于冰的晶蓝所覆盖。

  “站到我身后,好好看着。”素手抬起,气温极速降低,渐渐面前的地面上结上了一层冰霜,“看着这盛世的灾难。”

  
  冻结的大陆只因为天端的哭泣,斯蒂嘉的眼泪是最纯净的冰晶。

  诗集中这么讲述斯蒂嘉。绝美而轻柔。但是这只是半句。

  张新杰看着面前宛若神迹的场景,轻轻念出了下面一句。

  “空白的世界了无痕迹,冰凌惩戒叛逆的心灵。”

  正如他视线中发生的一切。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面前的场景,他只能说静美。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楚云秀的动作,那他只能说起舞。

  起舞,起舞,花落朦朦烟渚。

  黑云下的女子莲步轻移,裙褶在旋转的带动下甩出一道道波折。淡蓝的波纹在空中凝结,将那如柱的雨露冻结在半空,冰垛子重重砸落在兽群之中,引起的却不是爆裂,而是更加广而幽深的冰冻。

  好似冰河的世纪,封锁了整片大陆的冰川安静地唱着孤独的歌,如同寂静夜幕下的诗人张口谱写大陆的传说。

  暴乱之中的兽群纷纷后退,躲开了那一波一波在地上荡开的冰纹——为此他们之前所占领的区域也全数还了回来,几乎要退到城墙边去。
  
  黑色的雨柱依旧降着,凭借赫尔墨斯的能力,张新杰在雨中倒是不会受伤。而那名引导自己来到此处的女子,继承斯蒂嘉名号之人,却靠一己之力,轻松地碾压了一整片战区……

  这就是法师的力量么?

  楚云秀抬起头,便是那片低压的黑云,每一朵云都是一股或几股的怨灵,这里便是无数的怨灵之海。

  站在她的高度,根本不用刻意倾听,怨灵的呐喊便会传入耳中,有妖兽的,大部分则是人类的——都是罪源曾经吞噬过的生物死前一刻最后的呼唤。

  “不要死!”“不要死!”“不想死!”“谁来救救我!”“救命!救命!”

  然而那些人类的呼声此时是如此的清晰与响亮,甚至在呼喊的时候,黑云都能具现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那是他们死时痛苦的模样的夸张化,甚至就要咬向楚云秀的头,锋锐的獠牙探出,却在她挑起眉头的一刻被冰封。

  她斜眼看着这些临驾在她头上的怨念们,然后两条雪白的手臂抬起,熟练地将原本披散在身后的金发盘起,贴在后脑,眼眸之中也只剩下晶蓝。

  “就从你开始。”

  法师伸出手,指尖探出,轻描淡写点在一朵黑云上,没有深入,就这么若即若离地触着,让指尖倾听来自怨念的咆哮,完全将那些充满威胁的吼叫无视。

  这是挑衅。

  死去的集合体们不约而同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其在死亡之时已近乎化为乌有的自尊在此刻迸发,不约而同地发出更激烈的吼叫,齐齐向着那个只是女孩模样的法师扑去。

  蹂躏她,撕碎她,同化她。

  迅速而杂乱,好像一群鬣狗分食,没有丝毫秩序。楚云秀看着包围而来的几张人脸,突然笑了。

  是那种嘲讽的笑。

  “可怜的东西,自尊心被打击了?”楚云秀突然化指为拳,重重轰击而出,纤细的手臂快的让人看不清实体,只有一道淡淡的冰色划过,随后一团冻结的黑云坠落,那张脸还保持着之前狰狞的模样,却在落地崩碎的一刻化为恐惧——就像他们死时一样。

  “你们或许也曾是艾诺迪亚的臣民,或许是泽诺尼亚的一员。”

  她冰冷说着,带着嘲讽的意味,手中的冰凌凝结成剑,剑尖轻而易举贯穿了三朵想要偷袭的怨念,炸裂开的冰花在空中散射,将其它暴乱的云一同冰裂。

  “但是无论是哪国的,只要是人类,都不应该忘了属于人类的尊严。”

  楚云秀挥舞着那把冰剑,身形依然如舞,但是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杀入了云海的中心。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她,只有她的冰花爆散,贯穿整片云海。

  原本的包围,竟硬生生成了反包围,而且毫无还手之力。

  “可怜的东西,就这样忘了先人挥舞利剑开创国土的样子么?”楚云秀突地停步,停的毫无征兆,却又恰到好处——双手举剑,刚好停在了城墙上汇聚的妖兽上空。

  “既然你忘了,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开疆拓土的荣耀!”

  她如此站着,好像盛世的冰莲,遗世而独立。所有想要侵扰她的都被冻结,冰霜听从她的吩咐,在这片极寒的北疆蔓延。

  耶梦加得,论冰冷之美,再不过那冰雪的王者。

  是真正的,王。

  她,挥剑。

  剑落。

  寒冰听从使命,应命运的召唤而来,以她为扩散的中心,砰然发动,只是刹那,那遮掩耶梦加得全城的黑云,尽皆化为蓝色的冰棱!

  转眼,雨落的沉重打击声,兵器撞击声,野兽撕咬声,怨念咒骂声,尽皆消散。

  只有她的脚步声,轻巧而舒缓,在天空之中冻结而成的无边冰面上,一步一步。

  剑被插在了冰面中,而就在不远处——她的前方,冰雾朦胧。

  楚云秀的嘴角勾起,盘起头发的她更为安静,却也更加令人觉得危险。

  或者说,想要臣服。

  她站在冰雾前,雾中巨大的黑影巍峨而庞然,而她的身后,是她的剑。

  没有犹豫,她的双手拨动,面前的冰雾顷刻间便如看到主人归来一般,向着两边褪去,显现出它所遮掩的事物。
  
  完全由冰晶凝成的巨大王座,无暇而通透,光滑而纯净。好像是能看透人心的镜子,反射着污浊,并将之净化。

  是属于她的王座。

  冰封王座。

  少女坐在王座之上,撑着头,百无聊赖看着几乎连时空都冻结的天空,颇为无聊地打了一个响指。

  全城冰裂。

  平静的冰面瞬间崩塌,雪崩一般向着下方砸落——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的将官早就将士兵唤回,城墙上只剩下本源被冻结而发愣的怨念妖兽们。

  冻结,爆裂,冻结。

  张新杰呆呆看着面前的数以千计的生物被崩落的冰天覆灭,等他回过神来,身边已经落了一圈冰——只有他被有意识地回避了。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高大巍峨的王座,以及相比那王座渺小到极点,也美到了极点的少女。

  似乎是在朝神一样。

  他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天空跌落,掉在了他的面前。张新杰几步上前,双手捧起。

  是一把剑。

  战事结束后的天空干净而通透,丝毫没有之前战争的气息。

  披着斗篷的少女拉着平静的少年在城中七转八转,最后拐进了一家小小的酒馆。

  “两杯冰川啤酒谢谢。”她抛出两枚硬币,柜台前的中年人伸手接过,然后两个人头那般大的杯子中灌满了啤酒,重重放在了桌上。

  少女拿起杯子——那沉重的杯子在她手中好像没有重量——大口灌了几口,舒爽地叫了一声后将杯子砸回桌上,啤酒溅到了斗篷上和对面少年脸上也不管,撑着头,一脸无所谓道:“知道你有很多想说的,说吧。”

  少年面无表情,抹去了脸上的啤酒,斟酌了一下开口。

  “为什么要解开结界与罪源战斗。”他皱眉,“如果封锁结界,那不就不会受到威胁了。”

  “你不了解罪源的原理不知道。”楚云秀摊摊手解释道,“罪源凝形而成的生物,是会成长的,而且会受到那片云的补给。因此成长速度极快,甚至能强大到打破结界。”

  “之所以解开结界是为了肃清潜在的威胁?”张新杰回答着,又拿出了他的龙皮袋子,取出了席尔瓦诗集。

  “没错。如果成长出几十个可以打破结界的生物,那么就再也不可能有安全了。”楚云秀回忆着,“这种事情发生过的。那一次全城死了一半的人,才阻挡罪源的侵袭,是五十年前的事。”

  “所以之后的战略都是如此?”

  “没错。每一次侵袭都必须迎战,用血与骨换来今后的安全。”

  “原来如此。”张新杰念叨着,随后快速翻阅着席尔瓦诗集——直到停在最后一页。

  “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能否解释一下。”

  “都说了要喊老师,你可是我的学生……”楚云秀忽然停住,她看到了张新杰认真的眼神。

  “你问吧。”说着,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瞥了一眼张新杰手上的书。

  张新杰低头检查了一下,确认自己不是看错,才缓缓开口。

  “为什么,诗集的最后,在大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多出了一句。”

  “哦?”

  “风的样子,冰雪会为他记得。”他一字一顿念道,随后将诗集翻转,递到了楚云秀眼前,“大人,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他说的没错。

  字迹清晰,如同天生就在纸上。但是确实,这句话之前并不存在。

  风的样子,冰雪会为他记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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