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驀喵喵喵

   

【张楚】守夜人(九)[下]

十.誓言与神[下]

  汗水湿透了掌心,连剑柄的感觉都开始陌生。骑士紧握着剑,另一只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掌心。

  一次一次的旋转,如同乱披风一般地狂暴,制裁的剑将圣言一次次降临,同一个身影在不同的时空中无数次地重复,无数次地战斗。

  他没有学过这一式剑技,确切说他都没能接触过剑技,但此时,似乎已经预演过无数次一般,这套十字军审判自然而然使出,带动着他的身体,一下又一下劈砍着耶梦加得。

  这不是来自于血脉的力量。

  这来自于灵魂。

  十字军审判一共七剑,七剑之后,哪怕是耶梦加得的头上都多了一道深深的痕迹,血肉模糊。越来越接近生灵的同时它变得越来越强大,但也同样意味着,它的身体不再能免疫那些伤痛。

  耶梦加得谨慎地盯着这个人类。那把剑能够穿过它阻碍用的黑云,直接对它造成伤害,也就是所谓的真实伤害。

  比那个能用弓箭束缚它的老头还要讨厌。耶梦加得的身躯在空中盘起,忽然一扭身,向着被那人一剑劈开了的洞顶飞去。

  “指挥官!”  

  骑士皱起眉,呼唤着已经拉开弓的阿尔忒弥斯,此时的张新杰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气息,使自己保持在看起来很强势的状态,但事实上由于身躯的力量太过弱小,他根本无法驾驭十字军审判——狂暴的剑势同样作用于施剑者,本就疲惫,这反噬的后果可想而知。

  “怎么,赫尔墨斯?”阿尔忒弥斯眯着眼回答道,这个距离下如果他出手,箭矢必中。然而考虑到张新杰之前的战斗,他选择将指挥权交给张新杰。

  这个年轻人正一步一步缓缓向着他走来,握剑的手不住颤抖,显然虚弱至极。

  “你不能动用力量了。”

  张新杰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坚定,就像是刚刚见到面对执弓的自己而手中只有一张卡牌的他一样,那时他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大加赞赏——可是现在他的话却让他不禁恼火。

  “给我个解释。”
  
  他沉声道,手中的弓却转为对准了张新杰——这种局势下他完全可以怀疑张新杰被罪源反噬,因此来策反他。

  然而年轻人似乎对于自己将弓指向他毫不意外,也毫无畏惧——哪怕他手上的是全力施为的箭矢。

  “没发现么?”张新杰淡淡道,“现在结束还来得及。”

  他举起左手,点了一点老人的胸口。

  阿尔忒弥斯忽然觉得很不妙。

  “你住口,别在那里胡说什么。”他的视角不断向下偏移,最终却没有真的低下头。

  “直面现实吧指挥官,这是宿命。”张新杰摇头,“那么多年积累下的错误所堆积的必经宿命,没办法的。”

  他依然向前走着,只是步子越来越小,留给老人更多的思考时间,“现在放下弓,最后我会送你回到要塞,只要不使用力量,不会有事……”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老人沙哑的怒吼打断:“但我是守夜人,守夜人不能退缩!”

  “你已经退缩过了。何况,现在是为了大义。”张新杰停步,空之剑扬起,对准了老人的胸口,“松手吧,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会挥剑。”

  老人终于低下头,这具从开始就拥有风中狩猎者阿尔忒弥斯,冷漠射杀无数罪源的身体,此时胸膛之上正弥散着淡淡黑气——与他所抗争了一世的罪源一模一样。

  终究,还是到了结束的时候。

  耶梦加得的身影逐渐消失,它已经离出口不远。老人仍然没有松开弓,他静静立着,然后扬起了陪伴他一生,到结束之前还反复擦拭的老伙计——

  “我会自我了断的。”

  他无视了张新杰举着的剑,细细瞄着,弓上箭矢越发地明亮,而他的声音也越发的宏亮:“我见过许多的战士这样战死,如今我也能这样,真是荣耀——”

  黑线攀着他的手臂,来到他的弓上,逐渐地他整个人都被黑色包围,但是明亮的箭矢却犹如璀璨的星光,令他始终处于光明。

  骑士垂下了他的剑,手放在胸前,肃穆而立:“您真是一位伟大的指挥官。”

  老人身形笔挺,犹如少年之时立于城防塔楼之上,高声喝问——

  “赫尔墨斯,长夜将至——”

  “——我定一直守望!”

  骑士的声音响亮而坚定,如同阿尔忒弥斯当年一般。他的嘴唇动了几动,说了什么,随后嘴角微微挑了一挑,露出了生命中最后一个笑容,然后松开了手

  ——“这一箭,赌上守夜人的荣耀。”

  箭如流星,带着巨大的呼啸声追上,最终却悄无声息。而他也如流星,只是是坠落的流星。

  黑云将他完全吞没,但是很快畏惧地想要逃开——可是已然来不及,老人笔挺的身体在这一刻爆裂,激荡的魔力洗涤着这一个洞穴,将其中积淤的,来自恐惧的罪源彻底清除,最终不留一丝尘埃,完全弥散。

  张新杰没有看那一支箭,因为他知道,这赌上守夜人荣耀的箭,必中。

  只是这一箭的辉煌,弓手却已看不到——既然这样,就由他来代为注视吧!

  赫尔墨斯的旅行衣,发动。

  血脉与身体又一次有了回响,两者更为契合,而所得到的结果,就是张新杰得到了更多的“权限”。

  比如说神使用其神器的权限。

  在他身上,就是更多的调动旅行衣——

  空间与空间的距离一瞬间拉进,刹那间,张新杰就已经追上了那一支无声无息命中耶梦加得身躯中段的箭矢,而此时真正如同猎物般的巨龙痛苦地扭动着身躯,努力向着上空挣扎。

  距离变得轻而易举就能跨越,仅仅一步,张新杰便抓住了那巨大的龙翼,长剑狠狠插在翅膀上,固定住了自己的身躯,另外一只手翻动,卡牌浮现,支付魔力的同时,又是一把空之剑被他抓在手中,重重向着龙脊斩下!

  “希芙,祈福。”

  他的声音从龙吟声中传出,地面上立刻响起了吟唱声,紧接着圣光沐浴,张新杰感觉身体重新恢复了些力量的感觉——也确实如此,掌纹重新与长剑磨合,没有握过剑的左手此时却自然而然地反手撩起,在龙脊上留下两道空洞的痕。

  巨龙怒吼着,奋力将自己的身躯向着石壁撞去——原本身上的黑云可以确保自身不被人贴着伤害,可黑云始终被划分为没有生命之物,因此也就对裹着旅行衣的张新杰无效!

  想要通过石壁将贴身的人撞落,确实是很正确的想法,只是这一招在张新杰看来却是如此可笑——他的心中掐算着距离,猛然身体用力向后靠去,身体也从挂在龙翼上变成抓住了龙翼,斗篷在这一刻将二者一并包裹!

  旅行衣的空间法则中,赫尔墨斯随意地穿越非生之物,而未能完全生物化的耶梦加得,自然也受制于这一规则——在这一靠之下,旅行衣的空间穿梭发动,张新杰完全陷入了石壁之中,却也同时将耶梦加得的翅膀拖进了石壁中!

  巨龙意识到自己被卡在石壁中时,始作俑者却已扭身转出,剑光如虹,连续落在另一只翅膀的根部。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他会这么熟练,对抗罪源也好,剿灭黑云也好,明明都是其他的守夜人先,可偏偏他只是刚一接触,就做的如同最优秀的守夜人一般,甚至连最为强大的耶梦加得也能从最克制它的角度发起攻击——只是他没有时间去深思这一切的根源,因为此时的耶梦加得已经反应了过来,陷入石壁的翅膀突地消失,随即再出现时已经完好无损地挥动着。

  当张新杰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他所攀附的翅膀在下一刻消失,失去依靠的他直接向着地面坠去,而扭过头的巨龙眼中闪着愤怒的光芒,巨口张开,红光闪动,火柱喷射而出——

  龙息!

  饱含着生命精华的龙息,传言龙息所过尽为焦土,但是之后的生机却会更胜,无论是否真实,都说明龙息绝对不是一般的死物,也就意味着,旅行衣无法穿越!

  骑士的视线完全被橘红的亮光充斥,他抬起双手,将剑横置身前,但显然这对龙息不会有什么效果,所得的唯一结果便是被融化——但是他依然如此,剑身上白芒闪耀,浑然没有守御之势,其驾驶赫然是想以攻对攻!
  
  龙息喷及,灼热将他身上除旅行衣外的上衣尽数焚尽,露出他瘦削的身躯,而这股龙息却没能继续——冰蓝的光芒在他身前炸裂,冰墙将龙息彻底包裹,源源不断的蓝色冰雾消耗着龙息,最终将其完全耗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转为更加的坚韧,手中双剑,挥出。

  剑技·十字切。

  十字般的剑芒划破石洞的上空,在空中带出两道空间的波动。巨龙折起双翼护在自己身前,紧接着翅膀上多了两道深痕,紧接着被剑势卷起,跌跌撞撞飞出了洞外。而张新杰落在凭空出现的冰墙之中,随即穿过冰墙,稳稳着陆。

  他颇为感激地向着身边——站立的那一名盛装的女子,在他扬起剑的一刻出现在他余光中的楚云秀行礼:“大人,您醒来了。”

  没错,那救了他的冰系法术来自于楚云秀。如果不是楚云秀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他也不敢用命去赌这一剑架不架得住龙息。

  “怎么一个人在战斗。”楚云秀责怪道,“阿斯加德和指挥官呢?”

  “战死了。”张新杰昂首,目光追着巨龙飞去的方向,语气平淡道。

  “这样……一切得等解决掉它才行。”楚云秀一愣,随即回答。

  边疆的守夜人,见多了死亡,哪怕下一刻死的就是自己,也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他们与罪源同行,与黑夜同行,也与死亡同行。

  雪地之上,尽是被巨龙踩踏过的痕迹,沿着脚印,一路追去,没多久就看到静止在石崖上恢复的耶梦加得。

  而张新杰和楚云秀趴在石头的后面,小心观望着。受伤的塔尔洛斯没有再战的能力,而希芙是辅助,也没有什么战斗力,最终的征讨任务,竟然交到这两个进入守夜人时间不过十八年的人手中。

  “大人,状态怎么样。”张新杰试探性问道,几息的休息已经让他将之外的疲惫调整了许多,何况还有希芙的辅助治疗,更是将他的状态调整了回来。

  “我的状态非常好。”楚云秀美目中却没有什么庆幸的感觉,“你懂得,是哪一种非常好。”

  张新杰立刻默然,如果楚云秀如此强调他还不知道是哪一种,也就没有成为席尔瓦的资格了。

  楚云秀指的,是身体与血脉的极度契合,力量达到顶峰状态,即将迈出神那一步的好。

  这种状态之下,随时都可能触摸到那一层突破的结界,而突破一旦开始,便是不可逆转。

  如果突破成功,那么成神,但如果失败,则沦为罪源。

  “好了别犹豫了,准备上了。”楚云秀伸手,拍了拍张新杰的肩,只是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抓紧了张新杰的斗篷,微微颤动着。

  张新杰看着这个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女,还在人生最灿烂的时刻,却即将面对这种事情——不是他对楚云秀没有信心,而是实在没有人成功过。

  而少女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飞快将手抽回,正要抽出她的冰剑,那只手却被人抓住——她吃惊地望向了张新杰,却看到后者的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大人,交给我吧。”他闭上眼,眼前是自己的幻想之域,其中悬停着两张卡牌,冰晶骑士与空之剑。

  “你是我的学生,怎么能……”

  “指挥官大人因为这样而牺牲,阿斯加德也死了,这场战斗已经死了两个人,不需要再有第三个人——”张新杰闭着眼,飞快说道,他抓着楚云秀的手,紧紧捏了捏,“更何况是大人您。”

  他的右手点在了那张空之剑上,另一只手却捏住了虚空——没有任何卡牌的地方。

  “这一战,就交给我吧。”

  无论是为了守夜人的荣耀,还是为了艾诺迪亚的安全,亦或是为了楚云秀,哪怕是为了他自己,他也要独自面对。

  从踏入耶梦加得之城的一刻开始,每一分每一秒,他的身体都在和血脉逐渐融合,但觉醒了的不仅仅是远古的空间之神赫尔墨斯,还有另外一份记忆。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份记忆究竟是什么,这是他为什么使出十字军审判,十字切这些剑技,以及一系列自然而然的原因,更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来源——

  “那么,我上了。”

  他身上的是那件之前给楚云秀遮盖的法袍,如今是骑士的披风,而那件赫尔墨斯的旅行衣更像是旗帜,高高飘扬在他的身后——他一步迈出,直接穿过岩石,出现在巨龙的视线中。

  一步,两步,三步。

  数十米的距离,他三步便已跨越,转眼即到了巨龙的身前,步子没有停顿,依旧向着前方冲去。

  卡牌甩出,支付元素,长剑从幻想之域中降临现世,空之剑紧攥手中,浩然剑气犹如雨落,点点滴滴落向了腾飞而起的巨龙。

  这一次的耶梦加得显然对于身躯有了更强的掌控,反应也比之前快了许多,它的身躯逐渐转变为真正的生物,愈合的双翼只是轻轻一振,将自己换了一个位置,闪开了落下如雨的剑气,同时扭头,一口龙息喷出。

  楚云秀看着灼热的龙息从离张新杰不过八米的距离喷射而出,惊得险些出手,但是张新杰随手将手中的剑掷出,如同炸弹一般爆散,以空间元素为念的剑坍塌成空间的漩涡,将龙息彻底吞噬。

  但是张新杰也失去了武器……楚云秀才刚刚这么想,却发现张新杰已经又一次抽出了长剑——与之前那把一模一样的空之剑!

  仍然是右手挥剑,仍然是剑气如雨落,这一次却将耶梦加得逼向了靠近张新杰的地方。他一剑落完,随即将剑抛下,斜斜插入雪中,伸手又是一剑抽出,一剑劈出。

  一步一剑,一剑一落,一落一剑。

  虽然完全看不懂张新杰究竟在做什么,但是楚云秀却发现,落在地上的剑逐渐增多的同时,摆放的顺序却也有了规律——就像是在刻画一条龙的形态一般,每一把剑都是竖着插在地上,丝毫没有随手抛弃的样子。

  每一柄剑之间间隔为两米,耶梦加得长达十余米,张新杰越走越快,每一次龙息都被他掷剑躲掉,而剩下的,则被插在地上。

  如同法师的符文阵一样,在这里,便是剑阵。

  剑气浩渺,融合了空之元素的剑气每一剑都带着滚滚的奔腾之势,几乎是劈头盖脸地砸向耶梦加得,而堂堂巨龙虽然不会被直接命中,却也躲得狼狈不堪。

  第二十七剑。

  骑士深吸一口气,高扬的手又一次抽出了剑,这一次浩荡的剑气不再如雨,而是编织成网,铺天盖地向着耶梦加得网去。

  他所利用的,就是空之剑能够无视罪源遮挡,对其本身造成真实伤害,没有半点抵消。而哪怕是耶梦加得也不能随意抵挡这样的伤害——它即将晋升为真正的巨龙,与神平级,又怎么能将前途毁在这里?

  无他,只能后退。

  而这一退,却刚好落在了剑阵十米之上的高空处。

  骑士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一切都按照千百次重复而打造的剧本进行着。他忽的将手中剑高高抛起,没有引爆,也没有剑气,只是单纯抛起。

  他抬头,而耶梦加得也抬头。

  只是相比巨龙,他还多了一个动作。

  张新杰的右手又抛出了一张卡牌,在幻想之域中完成构建,当他低声唤出“冰晶骑士,冲锋”的一刻,巨大的骑士这一次从天而降,突然而来的重量将耶梦加得生生压低了几米——但也仅此而已,骑士剑连它的防御都没能破开,随即就被扭身的巨龙一口龙息带走。

  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因为给巨龙造成伤害的一直是剑,所以耶梦加得一定会看剑。因为直接给耶梦加得伤害的是冰晶骑士,所以它一定会攻击冰晶骑士。

  那么现在的张新杰,等于完全不在耶梦加得的视线中。

  他的左手中,一张卡牌逐渐浮现,上面画的图案,是无数把剑将巨龙贯穿的画像。

  卡牌抛出,元素支付,在巨龙又一次看向张新杰之时,契约已经完成。

  “空域·龙墓。”

  崩塌。

  大片的空间开始崩塌,地上插着的十六把剑剑芒爆散,每一丝剑芒又在空中引起一次爆炸——只是引爆的是空间,而因为冰晶骑士那一记冲锋下降到离地面只有五米远的耶梦加得,避无可避。

  空域·龙墓,使用媒介,将媒介投入“坟场”,引发空间崩塌的效果。

  使出这一招几乎用尽了张新杰的魔力,但是如果能够彻底消灭耶梦加得,这也值了。

  他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同时,单膝跪在了地上,抹去了嘴角的血迹,死死盯着混乱中的空间。

  成功,还是失败?

  动荡的空间最是无情,象征着崩塌的秩序,也就说明是所谓的“无序”,而在无序中,一切都是如此脆弱,随时都会被绞碎,成为空间湮尘中的一部分。

  而他就在赌,赌耶梦加得会死在那龙墓之中。
  
  空间的反应越来越小,越来越平淡,直到最后一道巨大的口子被重新规整的空间封闭,张新杰才嘘了一口气。

  战争结束了。

  他转身,朝向了眼眶中含满泪水的楚云秀,恭身以礼。

  “大人,我胜了。”

  这片北疆的天空从未如此明亮过。长夜已过,黎明到来,从此将是没有外来罪源的安宁。

  哪怕继承神的名号的人还会不断地变为罪源,但是因为没有战争,没有对力量的渴求,这个机率将会无限的降低,也会被无限的延迟,其危机的程度也不会到这种毁灭城邦的地步。

  一个再也不会被神的意念主导的世界。

  张新杰闭着眼,他的体力已经彻底耗尽。记忆之中的招式确实达成了目的,将耶梦加得彻底剿灭。

  而他一次一次地重复,也终于有了终了。

  只是他总感觉有些什么不对。自己还少了些许能力,而且似乎忘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

  幻想之域的他与现实之中的他一同沉思着,却没有意识到,血脉与身体仍然在进一步融合着,逐渐向着顶峰攀升。

  小跑着而来的楚云秀看着天色自张新杰背后亮起,正要弯腰将他扶起,却发现了一丝异常。

  那龙墓的区域的空间中,虽然已经没有大块的空缺,却仍然有着一个小小的洞,冒着黑色的烟。

  那究竟是……

  她的瞳孔蓦地收缩,与此同时那个小小的洞中黑色的烟凝实成一股,化作巨大的龙爪,向着张新杰的方向疾抓而来!

  “不好!”忍不住惊叫出声的一刻,楚云秀已然抽剑,冰墙在一瞬间立起,格挡在龙爪与张新杰之间,楚云秀绕过张新杰,一步迈出,紧接着冰晶剑落下,将那被冰墙冻结住的爪子一剑劈断!

  此时张新杰才回过头,看到冰晶延伸而去,将那个洞彻底堵死,空间重新规整,一整面的空间都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竟然有漏网之鱼——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还会有残存的怨念能够在这种时候发动攻击,索性大人出手——等等,大人出手?

  他的脸色赫然已如死灰。

  ——在这种状态下,随时都有可能触及到那一层结界,开始突破——

  当他再看向楚云秀时,还处在茫然之中的楚云秀的身体中已经开始弥散出浅蓝色的光芒。

  突破已经开始,决定她是否成神的一刻到来——而这也正是张新杰刚刚遗忘的一些来自血脉之中的记忆!

  “大人,一定要克制住,千万,千万……”

  巨石在江水之中轰然崩塌,张新杰语无伦次,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是要成神了么?”少女仰面朝着天空,微微张开嘴,呼吸着新鲜冰冷的空气,小声问道。

  “是,大人您要成神了,成为下一个斯蒂嘉——”他惶恐道,生怕自己的语言会让楚云秀有哪怕一丝消极情绪出现——在他的记忆中,无数次的失败就是因为楚云秀留下了眼泪,使得萌生的一丝负面情绪统治了整个心灵,最终化为罪源!

  “成神好么?”少女继续无意识地问着,她身上那盛装的礼服开始逐步崩解,化为血脉之中的力量。

  “成神当然好,大人能够守御北疆,贯彻守夜人的荣耀——”他急中生智,想着楚云秀一直以来的经历,如何守卫着这一切,绽放怎样的笑容。

  这是每一位守夜人的荣耀,这个回答,没有问题!
  
  张新杰飞快思索了一遍,确认般地点了点头,抬起头的一刻,却看到楚云秀呆呆地站着,注视的方向,却是自己。

  她开口,轻轻的,轻轻的,说了几个字,随即,眼中一滴一滴泪水溢出,落在了那再也不会黑暗的雪地之上。

  ——“可我只想有一所小屋,有明亮的湖水,有许多的话,还有你……”

  骑士站在那里,恍遭雷击。
  
  原来一切的根源,都是自己。

  石像上的她,伪装的她,羞怒的她,吃酸辣粉的她,听话的她,撒娇的她,命令的她,信任自己的她,笑着的她,哭泣的她以及那个最真实,在睡梦中的她。

  血脉与身体完完全全契合,神格与人格有了回响,尘封的记忆完全觉醒,而他也看清了一切。

  只是这一刻来的太晚。

  骑士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看着少女慢慢摇头,在他的注视下,泪水划过嘴角,流出一丝笑容——

  “再见,新杰。”

  冰蓝自她体内涌起,将想要升腾而起的黑云彻底冻结在其中,连带着楚云秀自己的身体。张新杰只感觉全身的力量都开始暴走,他的双手依然固执地探出,搂住了那一具逐渐坚硬了的身躯,却发现双臂箍紧的一瞬,手臂竟然从她的身躯中穿过……

  暴走的身体无法控制力量,也就使赫尔墨斯的旅行衣效果持续发动。

  而旅行衣的穿透意味着……

  血脉在体内沸腾,黑色的云在他体内翻滚,他忽地站起身,扯下旅行衣,抱起了人偶一般安静的她,攀上了那座高耸的石崖。

  突破的仪式再次开始,而这次,是他的。

  骑士抱着迎接他的公主,闭上了眼。

  幻想之域,虚空之中飘着三张卡牌。

  冰晶骑士,空之剑,空域·龙墓。

  一张由她赐予,一张因她而创,一张为她而战。

  此时他开始勾勒第四张。

  手指在空中疾舞,闭着眼的他不需要低头看看怀中的容颜,只需要持续地勾勒,黑色之中那张容颜便会自动浮现于空中,在他的指下逐渐成型,当手指停下的一刻,那张容颜与怀中一般,却比之更为真实——

  那是他心中最美的楚云秀,在雪地上与他并肩笑着的楚云秀——冰雪与时空都记住了他们的模样,而在时间长河之中,他一遍遍看到了这一幅黑暗之中最美的画像,将其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他睁开眼,看着这一张图像逐渐被金边的丝线雕绘为卡,随即伸手,小心捏住了这张卡。

  无论是幻想,还是现实。

  黑云突然褪去,他身上气息暴涨,紧接着消散于无——就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

  但是能够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力量,在继承名号之中只有一种人能够做到。

  成为神的人。
  
  体内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充实,他看了一眼自己依然瘦削的身体,可如果现在耶梦加得再出现,他只需要一拳就能将其彻底毁灭。

  可是没有如果。

  他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手中的那一张卡牌抛出。

  空间之力,支付。契约,达成。

  这片土地,不需要再有背负神的名号的人来承担那种痛苦,来记录这罪恶的真相。就由他的空间之力永远地记录下去。

  而记忆之中的最后,为什么他能拥有如许多的记忆的原因,也是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条消息,他也能完全理解了。

  ——空间之力可以控制空间,当一切都是静止的,某种角度来说也就等于时间静止。

  空间的要素演化,其终点,即是时间。

  无数个世界中的他从第一次战斗开始走了无数次,演了无数次的剧本,只是为了将这个现实转变,为了打破这可悲而可恨的“宿命”。

  骑士跨越了无数的时空,只为了救下他的王——而受制于世界的规则,每一次却又都会忘却,只能在血脉的记忆中慢慢地觉醒着。

  无尽的轮回走着一样的结果,但是骑士的使命便是招扬着旗帜,迎接王的归来。

  因此——

  “宿命?见鬼去吧。”

  世界上的唯一神,赫尔墨斯·新杰·张,向着这个被宿命牵扯的世界吐了一口唾沫星子,然后大踏步走向他的卡牌。

  他的这一世总共有四张牌,而这第四张牌代表的,是“为她而誓”——

  卡牌·空之境界,发动。

  空间静止,时间停滞,穿梭在茫茫的长河之中,他找到了新的开始——

  骑士,高举着他的剑,又一次踏上了接回王的路。

  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哪怕前途坎坷,
  哪怕未来艰苦,
  哪怕粉身碎骨,
  我也要踏上这条路。”

  寒风与过路人浮沉几世。

  只有我会记得你的名字。

TBC

评论(12)
热度(57)
© 雲驀喵喵喵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