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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兵谱】四轮天舞

参本《百兵谱》G文在此解禁。

感谢言九大大带我飞。

很惭愧,现在看来写的并算不上优秀,如果在写升平引后写这篇就好了。

希望喜欢。

以下正文。


  四轮天舞,鬼域之兵。

  

  ——《百兵谱》。

  

  零.

  

  中原越北越是严寒,越西则越是干燥。边疆上立着一座离关,出了离关,便是大漠。

  

  离关城墙不高也不厚,驻军不多也不算少。中原有话,“宁闯山林擒虎豹,莫乘快马过离关。南险北寒东浪海,不如大漠一沙山。”虽说只是民间戏言,但是常人不往西去,没谁去亲眼看上一看,时间久了便口口相传,成了民间心中所谓的大漠。也正因为这大漠天险没有外敌,这离关才敢如此单薄地立在这。

  

  本来也没有离关,但是不知是百年前还是数十年前,有商人从这沙漠中走出,带着几车的货物——以金器为多,并称在大漠的那头有一个富裕的国家。于是一些大胆的商会和没有去路可走的人们便汇聚到了这大漠边缘,妄图走那条路搏上一搏。可光是那不分时节不分早晚随时可能卷起的沙尘暴,就吓得许多人不敢踏入了,却也走不了回头路,久而久之便立了道关。“过这关门,便是离时,有缘再见。”离关由此得名而来。

  

  而他跨入这道关,是七年前。

  

  一.

  

  酒馆不大,店里人不多。昏暗的灯光下人们大多独身坐着。老人坐在柜台旁,裹着一件夹袄,似是在打鼾。

  

  只是没人敢小看这个老人。虚空鬼教长老“判生死”赛阎王,就算是放到中原也是赫赫有名,能上江湖榜的人物。此时坐在酒馆中,担一个虚空鬼教联络点的闲职,自是没人敢逃他的账。

  

  想在大漠混,千万不要惹虚空鬼教,这是离关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此时老人的注意力放在酒馆角落那个裹着黑袍带着面罩的青年身上。青年从下午走进酒馆,到现在天色全黑,已有三四个时辰。他走进来的时候叫了两壶酒,两斤肉。一坐便没再起过身。酒是粗酿的烈酒,肉是大块的涩肉,他却吃的津津有味。

  

  这样的人不多,而有这样的人的时候,往往便是有活要干的时候。

  

  夜深人静,该走的人都走了,该醉的人也都醉了。寂静之中,青年起身,摇摇晃晃如同醉了一般慢慢走到柜台前,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七下。老人慢慢睁开眼睛,伸了四个手指。青年便从怀里摸了钱两拍在案上,竟足足有四锭金子。

  

  “里面说。”老人沙哑的声音低低传来,青年矮下身,钻入柜台后。老人挑起身后的帘子,两人便走入帘后。点起烛火,狭小的房间里老头坐在一张小桌边,那双眼睛此时锋锐地似乎想撕开他的面罩,将他看穿。

  

  “买什么。”老头伸出手,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问道。

  

  “买虚空鬼教杀一个人。”青年道。

  

  “杀谁?”笔继续在纸上写着。而当青年的话音落下之时,那笔忽然重重一顿,老头猛地抬头,便看到眼前的青年拉下了面罩,露出一张他熟悉的面庞。

  

  三个字仿佛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就算他是“判生死”赛阎王,此时也身体僵硬,竟说不出话。

  

  他的面前,纸上落下三个大字。

  

  “吴羽策。”

  

  二

  

  大漠以圆弧状紧贴着中原。这圆弧的下方有离关,上方则有一座洛城。

  

  李轩喜欢洛城,不单是因为这城旁有三个大绿洲,出产的酒香肉肥。对他来说,离关太穷太苦,人人都是苦中人。而这洛城里,有富者有贫者,有渴望远足的人,也有奢求安居的人。

  

  他觉得这些很有趣,就像是别人觉得他很有趣一样。

  

  他也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七年前他腰间别着一把装在深色刀鞘里的环首刀,走入洛城,从此便上了大漠这条不归路。他在这走过商道,卖过水果,甚至当过马贼,当然也杀过别的马贼。他熟知每一条商路,大漠虽然走不全,但是闭着眼睛他也能知道一二别处是何样子。

  

  这样的人被称作沙客,而李轩毫无疑问,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沙客。优秀的人往往会受人垂青,此时的他正坐在洛城最贵的岳云楼最高层,靠在窗边喝酒吃肉,看看远方的沙漠。

  

  邀他的人是一只大商队,受邀的也不只是他,很多洛城里优秀的沙客都在受邀之列。这只商队足有数百人,上一次这等规模的商队,据说是在十多年前。

  

  商队不熟悉沙漠,想要在沙漠里行走,自然是要找沙客。不过受邀归受邀,李轩还没做好这趟出行的打算,或许是少些情报,或许是在等什么人,委托人问起时他如此含糊地搪塞过去。此时他听着商队里“老板”们的交谈,搜集着对他而言有用的信息。

  

  邻桌的老板在谈丝绸的运输,后桌的在谈酒水酿造。比较有意思的是前桌,那张桌上有一名经验丰富的沙客,正在和两位老板讲述大漠上的秘闻。

  

  只听沙客提气收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在这大漠,无论你是王爷也好是掌门也好,有三样东西你不能惹。老板可记好了,一不招鬼,二不惊马,第三绝不惹沙王。”

  

  “鬼是什么,马是什么,沙王?沙王是何人?”

  

  “不可说不可说。”

  

  他话说完,便闭口不谈。这引得老板们满是好奇,连连追问,然而反复无果。直到沙客举起酒壶倒了一倒,一滴酒水都没滴出来,老板们才恍然大悟,连忙呼小二上酒上肉。沙客面上带笑,继续讲述起来。

  

  大漠之上,朴素的甚至无需金钱,只要有酒有肉,人与人的关系便能迅速拉近。李轩也曾试图探究过原因,思来想去,大概是那烈酒下喉,带上几分醉意,便能忘了许多难过的事,好好痛快一番。

  

  他面前的一叠肉已经吃的干净,酒壶也已喝空。毕竟还没定下来要随商队出行,这岳云楼的酒肉可贵的很,商队再财大气粗也是各家拼凑而成,大方不到哪里去。李轩又坐了一会,觉得稍有些无聊,正欲离去,桌前忽然站了一人。

  

  那人生的俊郎,玉树临风,着一身华贵长衫,看起来便是富家子弟。手中拿着一卷白布,也不知里头裹着什么,此时对李轩一拱手:“在下吴归刻,自京城沐王府来。对这大漠陌生的紧。听说这位兄弟熟知道上的事,可否指教一二?”

  

  李轩一愣,连忙拱手回礼:“只是稍有了解,指教不敢。请。”等吴归刻坐下后,他跟着落座。正要开口喊小二,忽然听吴归刻率先开口:

  

  “小二,来两斤肉,两壶酒。”

  

  稍一琢磨,吴归刻紧接着跟上了一句:

  

  “肉要大块的,酒要好的。”

  

  白布包裹被他随手搁在了窗台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白布散开了一截,露出了其中一截深色如同剑鞘般的事物。

  

 


   三

  

  岳云楼的酒自然是好酒,肉也当然是美肉。酒满了两大杯,一口下去自嗓子里想要冒火。肉端了一大盘,果然是切得大块的,热气腾腾的。


  中原人来到这大漠上,烈酒三杯下肚,往往便会被酒劲冲昏了头。对中原人来说大漠的酒太烈,太没有铺垫。此时吴归刻已经喝到第三杯,脸上通红,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另外一只手死捏着酒杯,扑腾了半晌忽然坐正,死死盯着已经开始喝第五杯,却脸不红气不喘毫无异象的李轩。


  “兄弟,这这大漠上的事情,咱咱还是清楚一些的。”吴归刻张嘴便是一股酒气,说话都有些不清楚。李轩对于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他带的进大漠的商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酒量好的他见过,酒量差的也不少。像吴归刻这样喝了三杯还能比较顺畅着说话的,已经是其中佼佼者。


  “这这可是我的第一——手情报!”吴归刻含含糊糊地说着,眼神带着些涣散,“你可知那虚空鬼教的副教主,是谁?”


  “虚空鬼教的副教主大漠上人人都知道,红莲天舞吴羽策。”李轩答得不紧不慢。


  “对!”吴归刻猛地站起身一拍大腿,“就是红那啥啥吴羽策!你可知道这吴羽策,怎么了?”


  李轩面带微笑,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怎么了。”


  “这吴羽策,在三个月前,被自己虚空鬼教的人,刺杀了!”吴归刻的声音不大,但是恰好附近几桌都能听到,此时所有人都突地噤声,然后楼层里像是炸开一般,瞬间都是交谈声。


  李轩脸上笑容逐渐消失,他慢慢张开嘴,只剩下了震惊。


  “虚空教主李逢山早在七年前就消失无踪,副教主这一身死,大漠上唯一能压着沙王的人便没了!”吴归刻手舞足蹈地说着,忽地他俯下身,脸几乎与李轩碰上,“我们这一行,就是去找沙王。”


  “兄弟,这一票,干么?事成之后沙王一路进关,就是荣华富贵。”


  堂堂沐王府出身,此时醉酒竟说话如寇匪一般。李轩晃了晃头,将自己从虚空鬼教副教主吴羽策被暗杀的消息里拉出。脑子里数个念头转过,随后他伸出手,与面上挂上笑容的吴归刻相握。


  “干了。”


  岳云楼的最高层爆发出了更惊人的笑声,所有人都在为沙王的自由而放声大笑,仿佛已经看到这次商队归来,荣华富贵的景象。


  只有两个人——这个话题的发起者没有笑。


  一是李轩,一是吴归刻。

  

  

  

  

  四

  

  他依然清晰的记得,隔着黄沙卷起的风尘,那七年前初进大漠的身影,两人站在沙丘上,黄昏的落日坠在天与沙交际之处,他们的背后是黑夜的星辰,面前是橘色的圆日。仿佛身处在虚空的深渊之中,长刀握在掌心,刀尖垂在沙上,血落在沙中。

  

  火光在眼前跳动着,半夜的大漠带着寒意,自天到地都铺着银色的冷。空旷的天里月显得特别的近,李轩喝着温过的酒,默不作声地和吴归刻一碰杯。在这空旷而浩荡的大漠中,似乎只有回忆能够和脚下的黄沙一样厚重。

  

  这是驼队进沙漠的第四个夜晚。哪怕几百号人的驼队浩浩荡荡连成一条线,出发的时候自头顶的白色城墙望去,从脚下的绿地一直连到远方的沙丘,几乎是这几年最大的商队,不可谓不壮观。然而和这大漠一对比,就显得太过渺小。而渺小的存在,在这众生寂静下来的夜晚,便会不自禁地觉得孤独。

  

  更何况回忆这种思绪,本身就是会让人觉得更加孤独的。

  

  “无聊么?”吴归刻几根手指夹着酒瓶口,慢慢晃着。他们的帐篷离商队的营地稍微有些远,就算是听力好的高手在营地也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声,当然如此的理由是“守夜”,同样距离的营地各个方向都有一个。没有外人在场,此时的吴归刻不是那个翩翩公子,也不是那个醉酒吐出大秘密的吴归刻。他的双眼微微眯起,如每一个久居大漠的人一样,眼中藏着一份锋锐。

  

  “是啊。”李轩承认,“没有肉,酒也不够。”

  

  他的身边摆着他的刀——就是那把他七年前进洛城,腰间悬着的深色刀鞘的环首刀。此时的他似乎完全放下了戒备,很是舒服地枕在一块羊皮布上。如果别人看到他们,定然会感到吃惊。他们之间浑然不像是才刚刚认识几天的雇佣者与被雇佣者的样子。


  事实上也确实不是,他们相识相知已经有十多年。就算是换了张脸,只要几句话——甚至只要看上一眼,他们都能够互相认出。


  “沐王府,这个身份你倒是找的不错。”李轩慢悠悠说道。夜晚的大漠带着寒意,明朗的夜空和将圆的月更是带着几分清冷,这让他稍微缩起了身子。吴归刻伸手从行李里扯了一块毡子,扔到了李轩身上:“我习武之前就是沐王府的出身。只是你没问过,也没什么必要说而已。”


  他伸了一个懒腰,然后重又躺下:“现在拿起这个身份,刚刚好。”


  “但是既然来了沐王府,便会有其他的王爷派人。”李轩数道,“越王,赵王,洛王,寒王,齐王……哦齐王叛乱被斩了,那这些王爷来了哪几家?”


  “来了洛王府和寒王府的人。”吴归刻叹一口气,“江湖榜上高手,总共有六人。”


  “真是麻烦。”李轩摇摇头,斜过眼去看吴归刻,“这不会是你故意找来给我添乱的吧。”


  “当然不是。”吴归刻哑然失笑,“只是麻烦比较喜欢你而已。”


  他稍微一顿,然后补充道:“而且麻烦已经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原本还躺着的李轩忽然飘起——就像是一团云一般。劲风向着他之前所躺的地方而去,然而此时的他已然握着刀立在三米开外,看着羊皮上插着的三把柳叶飞刀,伸手摸了一把头上的汗。


  “不是你给我添乱,我早把这刀给格开了。”李轩抱怨道,“我只有这一块羊皮。”


  “那你找他赔喽。”吴归刻指了指沙丘上。李轩顺着看去,一个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此时正带着诧异的目光望向李轩,显然是惊诧一名小小的沙客竟然能躲过他的飞刀。


  “言之有理。”李轩深吸一口气,冲着沙丘上喊道,“别以为你是高手就可以为所欲为,江湖榜第三十一位砍坏别人东西也是要赔钱的!”


  他这句话喊出,让那人更是一惊。江湖榜以季排名,每三个月排一次江湖上有名高手的名次。柳叶刀柳宗宗,位列第三十一位,算是中原有名的高手。然而这个江湖榜他是这一季才上,这个沙客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


  而随后他对这名沙客就不止惊讶了,还有愤怒。只见沙客竟然俯下身,将他的刀拔起,揣入怀中,还特意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一番。


  “柳宗宗!你的刀挺值钱的,我就拿去换羊皮了。”


  仿佛是巴掌扇在脸上一般,柳宗宗按捺不住,脸色铁青,也不管自己来这的目的是和沐王府的人沟通,双手抬起,柳叶刀恍若连成线,激射而出。


  江湖榜上用暗器的高手极少,他能以一手柳叶飞刀上这江湖榜,自然是有独到之处。飞刀刀带在胸口,共三十六把飞刀,这是他笑傲江湖的本钱。柳叶飞刀轻而薄,出手时却仿佛带着劲风,携着厚重的感觉向着李轩砸去,一次出手封三路,虽不如天女散花般绚烂,但是招式更凶更险。


  这一出手十二把飞刀,取得是必杀之势。就算是江湖榜前十,也不一定能在这一招上讨得好。然而柳宗宗心中却蓦地一惊,再看飞刀去处,那沙客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好快!”柳宗宗心中暗呼,此时方才想起对方是如何躲开自己头三刀——就像是一朵云一般轻飘飘,哪怕他自认为轻功大乘能点水而过不湿鞋,这样轻巧的身法,自己却是做不到的。


  那么现在那个沙客在哪里?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愣神,那朵云已经飘落在了他的身前。环首刀没有出鞘,漆黑的刀鞘如同木棍一般毫无花哨地砸在他的肚子上,疼痛刹那之间奔袭而来。柳宗宗浑身僵硬,几乎跪倒。那个他所不重视的沙客此时正站在他的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目光中却带着冷意。


  柳宗宗的耳边响起刀缓缓拔出的声音,眯起眼似乎看到雪亮的刀光将从头上落下——然而先到的是一股劲风,自他背后而来。随后他摔倒在地,乌黑的铁枪擦着他的身体而过,向着他身前的沙客急刺而去。紧接着一人跟上,将他扶起,落在安全的沙坑之中。


  “江湖榜第二十七位,大枪韩重。第二十二位,袖里云流萧文举。”李轩手中环首刀依然没有出鞘,刀鞘在长枪上一格,将铁枪架开,随后飘开两步,对着刚从不远敢来的二人拱了拱手,“大漠能有那么多江湖榜高手来访,真是没想到。”


  “阁下功夫也甚是了得。”持剑那人拱手回道,“不过只是切磋,阁下想下死手过分了吧。”


  他一身宽袍大袖,看起来似有仙风道骨,正是袖里云流萧文举。而他身边执枪,之前逼退李轩的人,便是大枪韩重。此时韩重长枪架起,枪头低枪尾高,摆的是一个龙抬之势。


  “我倒不想纠缠,只是这位柳兄不分青红皂白便打坏我的羊皮,不得以之为而已。”李轩手中刀慢慢横举,左手搭上了刀鞘,“想肥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绵羊跟着狼去找草场总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的话让两人脸色尽皆一黑,萧文举沉声:“看来沐王府是要挡我们寒王府财路了。”


  “话可别乱说,他不是我们沐王府的。”吴归刻靠在沙坑里看着戏,此时被点名立刻回应道。


  “沐王府与我无关,只是这大漠的财可不是你们想发就能发的。”李轩脸上带笑,眼睑低垂,藏起了他的双眸。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也想趟这一趟浑水。”萧文举深吸一口气,双脚拉开,问剑式已然起手。


  “无名小卒而已。”李轩道,“不过我的刀挺有名的。”


  “哦?”


  “大漠上人都知道,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他的左手握紧刀鞘,右手缓缓将环首刀抽出,刀光映着月光,如水一般落在他的胸前。李轩慢慢将刀平举胸口,单手而持,慢慢指向韩重与萧文举,低声笑道:


  “刀名,四轮天舞。”


  话音落,三人色变。


  大漠有言,一不招鬼,二不惊马,第三绝不惹沙王。


  虚空鬼教教主李逢山佩刀,四轮天舞。


  “撤!”萧文举下意识下令,然而刀光已然扑面压来。萧文举仓皇后退,一边韩重挑枪而上,将这竖劈而来的一刀架住。韩重以大枪之名上江湖榜,说的便是他枪招势大力沉。若是常人的刀被他一格,应当弹刀而起。然而架李轩这一刀他的枪上仿佛挑了一座山,就在他全力施为,想与之相抗的时候,那刀却变得轻飘飘一点力都没有。这一枪顺势而空,而他的胸前,空门大开。


  随后四轮天舞轻飘飘地就搭到了他的颈前,韩重的眼前刹那间只剩下一片银白的刀光,仿佛是落雪的大漠,寂静而无声。于是他的生命也无声。刀光划过,他的头颅高高飞起,身躯多站立了一刻,便紧随着头颅的落下歪斜砸下。


  只是一个交错,江湖榜二十七位,大枪韩重,尸首分离。


  铁枪脱手,滚到萧文举的脚下。袖里云流此时握剑的手抖开始颤抖。他宽大的道袍中暗藏玄机,但是此时他连抬手的勇气都荡然无存。长剑胡乱地格挡向携着月光斩来的四轮天舞,交错的第一瞬剑断,第二瞬便是人亡。


  四轮天舞刀尖垂在沙上,李轩向下看去,那之前蜷缩着动弹不得的柳宗宗在听到李逢山的大名之后便开始逃脱,此时却已经溜出去很远。远远看去,沙地上柳宗宗的人影一瘸一拐地飞奔着。柳宗宗对自己的轻功极有信心,这也确实是他唯一的出路。然而另外一道人影后发而出,不多时便如影子一般跟在了柳宗宗的身后。

  

  “别急着走啊。”他笑着拍了拍柳宗宗的肩,后者浑然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够追上他,诧异回过头的一刻,一柄刀自后心捅入前心贯出,血如泉涌。

  

  吴归刻抽出刀,回过头对着李轩招了招手。李轩叹一口气,飘身而下,嘴里含糊不清嘟囔道。

  

  “还是老样子。”

  

 


   五


  “寒王府,洛王府,还真是意外之喜了。”李轩眯着眼,坐在驼背上,身体随着骆驼的起伏摇摇晃晃,“等捕到沙王这条大鱼,西域接大漠一块都会安定很多年,也不知姓叶的会怎么谢我。”

  

  他和吴归刻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似是在说着大漠上的趣闻,然而嘴里的话却能把整个商队的人都吓得掉下骆驼。


  除沙王,这正是他和吴归刻此行所真正要做的事。李轩佩着四轮天舞,自然是人们口中消失七年的虚空鬼教教主李逢山——当然为什么这鬼教教主摇身一变成了小小沙客,一当就是七年,这值得人斟酌一番。而吴归刻能跟在他身边,一起执行这个任务,自然也不可能仅仅是个沐王府的使者。


  “如果不是那时我的刀慢了一点,也不用多等这七年。”吴归刻的话里有着些许遗憾。


  “也不算白等。”李轩摇摇头,“大漠虽然艰辛,但是你我都有所得。”


  吴归刻不再接口,低头在手中的地图上画着圈。沙漠的地图并不详细,顶多标注几个绿洲而已,不过这份地图显然不一般,上面圈出了虚空鬼教的联络点,马贼的分布点,以及沙王可能所在的据点位置。此时附近的几个鬼教联络点被他重点圈出,又一番确认后他合上地图,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脸上尽是疲惫,显然晚上都没能怎么休息。


  “辛苦你了。”李轩低声道。吴归刻摆摆手:“要捕这条鱼,网越严实越好。都已经忙了那么久了,再多忙一会儿也不算什么。”


  “也是。”李轩笑了起来,解下腰间酒壶递给吴归刻,后者接过,仰起头,酒浆倾泻,大口大口灌入。火热的感觉一下子便从喉间腾起,大漠的酒或粗或精,却都是那种烧喉的感觉。这样的酒上不了中原的宴席,进不了高官贵族的库房,然而却是黄沙之上最简单的规则。


  喝酒,吃肉,比拳头。在这单一的景色之下,规则也单一而简洁到了极点,却让所有人都能够信服。在这样的规则下,离关的愁苦,洛城的繁华,都是一样的。


  都是大漠人。


  吴归刻将酒壶递还给李轩,后者将其重又挂回腰间,拍了拍身边的刀:“不过这网可不能被别的鱼给扯坏了。”


  他所指的吴归刻当然明白。寒王府的三名江湖榜高手被两人在夜晚斩杀,但是洛王府的人还在。


  江湖榜第十四位,金探子刘晨。第十一位,无鬼张震中。第十七位,笑面佛金求是。


  “寒王府的人不见了,洛王府自然要急。”吴归刻沉吟,“矛头肯定指向我们沐王府,恐怕等到了沙王的据点,第一个要挨刀的就是我们。”


  “只是你还不能出手。”李轩带着笑,江湖榜前二十的三位高手的名头他似乎完全没放在眼里,“这队伍里定是有沙王的人在,你若出手,这条鱼怕是连网都不敢进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这大漠,还得我们守着。

  



  六

  

  “叶某有一事相托。”

  

  “何事?”

  

  “师成出山,请往西域,替中原守一守大漠边疆。”

  

  “非我不可?”

  

  “非你不可。”

  

  少年沉默半晌,举起手中酒杯。

  

  “好。”

  



  篝火和温酒驱散了大漠夜晚的寒气。肉干虽然不如新鲜切块的,但总算能饱肚。盯着跃动的火星,李轩稍微有些恍惚。他曾经也有些想不通当年怎么会应了姓叶的的话,到这么个破地方来。


  ——“大漠异国,北方燕国,再加上各地几乎自治的王爷。看似平和,实际上是外忧内患。”姓叶的晃着酒杯,慢悠悠说道,“江湖虽远,但总依托着朝廷。没了这安定——”


  他拉长了音,突然一翻手腕,酒水倾泻,洒到了地上。


  “那酒也没了,江湖也没了。”

  

  ——于是七年前两个少年持刀西出离关,战马贼,挑沙王,鏖战三天三夜。一战成名,虚空双鬼声名赫赫,将虚空鬼教在大漠扎下了根。

  

  那一战极是凶险,大漠上流传甚多,确实李逢山一刀劈瞎了沙王一只眼,但是李吴二人一人胸口中七刀,一人左手几乎断裂。若不是后来神医救治,吴羽策这只左手可能就保不住了。此战之后,马贼收敛,沙王匿迹,大漠上人人都知道压在这俩头上有一个虚空鬼教。


  一不招鬼,二不惊马,第三绝不惹沙王。


  马贼依然在跑,毕竟大漠上有些人就是靠着这个混饭的。沙王却是彻彻底底的躲了起来。而那一战后没几个月,鬼教教主李逢山突然称要孤身闯大漠,当夜便牵了匹马,出了离关,随后便是七年无踪。


  据说沙王不是中原人,而是异国王子。具体如何李轩他们并不得知,大概是沙王在大漠旅途中找到了一座古城,便以此为根据地,意图引兵进中原。按姓叶的当年所言,沙漠异国若想进中原,必然要以沙王为跳板。要定西域太平,就必须要杀沙王。


  网从七年前就布下,双鬼一直在等,直到这一年的年初,虚空鬼教庞大的情报网搜索到了沙王精兵出现的动向。鱼儿开始靠近网,而网口也开始收缩。随后便是这张网最重要的一笔,“吴羽策遇刺身亡”。


  双鬼一失踪一身亡,且不论真假,至少表面上压在沙王头上的两座大山都倒塌了。既然能以沙王自称,那么连唯一担心的对象都消失了,他就没有理由再龟缩着。


  只是少了个契机,这个契机,却得由一个“死人”来创造。吴羽策当然是假死,在“遇刺身亡”之后,他便立马赶回中原,换上了一个沐王府的身份。这年头中原虽说无大事,但是太平却说不上。前些年才有叶修帮太子平叛勾结北燕的齐王,这天子的位置坐的实在不稳。王爷众多,有异心的也不止齐王一个。吴羽策只是让虚空鬼教稍稍散布了一下西方的消息,便炸出了两个不安分的,想要里应外合引沙王入关的王爷。


  也就是洛王和寒王。两王的辖区正好在西边,和沙王一合计,沙王给他们荣华富贵,他们为沙王入关开一条通路。于是便有了这样一只商队,这次会面,将定下两方的合作详细方案。

  

  也因此只要跟着这支队伍一起进大漠,就一定能够找到沙王。


  只是……


  “沙王是真的上钩,还是他已经不怕我们了呢。”吴归刻坐在篝火旁,低声问道。


  “谁知道呢。”李轩仰靠着,“当年论武功,我与沙王不过五五开。他怀恨七年,武功定然要远胜当初。”


  “那你呢?”吴归刻起身,爬上一边的沙丘。夜色虽然朦胧,但是远望而去,隐约似乎能看到数个沙丘之后,似乎有一座城池的轮廓。


  “我?”李轩眯起眼,拿起酒壶想饮一口,晃了一晃,却是一滴都不剩了,遗憾道,“这七年我可没什么长进。你可曾见我练过一次练刀?”

  

  听李轩如此说,吴归刻反而笑了:“如此甚好。”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是四轮天舞更亮了。”

  

  李轩眼光微微有些波动:“你的刀又何尝不是。”

  

  吴归刻没有辩驳,带着笑意望着远方。明亮的夜空中云疾风劲,风吹的人瑟瑟发寒,也吹开了挡在人眼前的雾。他清晰地看见了那座城。

  

  他的腰间同样悬着一把环首刀。相比李轩的四轮天舞要稍短,同时也更加细。两把刀的刀鞘都是深色的,单调的卖相显得十分的普通。但是刀鞘下是雪亮的刀光,用血洗出来的刀光,用血打出来的名声。

  

  四轮天舞,红莲天舞。

  

  虚空双鬼。

  

  “既然已经到地方了,那这个夜晚注定不太平。”李轩忽然站起身,饮干杯中酒,灭了身前的篝火,借着明亮的夜色,看向了四周的沙丘。

  

  时间还不算太晚,但是商队的方向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传来了。有些蹊跷,但是结合一下他们所在的位置,稍微推测一下便知道是何原因。

  

  仿佛早有准备似的,吴归刻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而他的手慢慢搭上了刀柄,酒壶从空中落下,滚到了那堆烧尽的柴火中。

  

  “李逢山在此。”他盯着沙丘,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五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

  

  “谁敢,一战。”

  

  七


  李逢山。


  五人的神色稍有些波动,随后那份惊悸便消失,连带着之前的些许轻敌,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认真的眼眸。除去之前所提到的江湖榜三人,其中还有两名大漠上成名已久的高手,沙鹰狄泽与银月图玛纳尔,两人不与中原武林接触,但是真要放上江湖榜,也是前二十之列。

  

  如此高手的五人,自然不可能被一个七年前立下的名头给吓到。五人虽未有过配合,但是毕竟都是身经百战,李轩眯眼看去,光是站位便让他颇觉棘手。短兵在前长兵在后,而最先到的是身法最快的金探子刘晨。


  金探子刘晨手中的是一对峨眉刺,兵器之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峨眉刺已是短极。他能以如此凶险的武器位列十四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身法迅疾若电,李轩刀尚未出鞘,便被刘晨贴近了身前。峨眉刺一上一下,左手打胸口右手截左腿,将他完全地卡死在峨眉刺的攻势之中。他刚想退,身后劲风响起,银月图玛纳尔不知何时已在他身后,手中的长鞭将他的退路封住。那鞭子上生满倒刺,硬扛一鞭背上皮都会被撕掉大半。


  本已是杀招,而这杀招又藏着诸般变化。然而虚空鬼教教主的名头当然不是浪得虚名的。李轩斜后退了一个小身位,而一直搭在刀柄上的手此刻也终于扬起。四轮天舞甫一出鞘,雪亮的刀光便晃得刘晨眯起了眼。环首刀抬撩而起,以攻代守,这一起刀将两柄峨眉刺尽皆隔开。刀重刺轻,刘晨慌忙退开,李轩正要踏步追上,笑面佛手中的禅杖已经抡圆,挡住了他的追路。而李轩身后的长鞭袭来,前后交加之势依然未解。


  这是死局。左右同样有人虎视眈眈,只是因为彼此之间较为陌生,怕上去撞了自己人的刀才不敢出手。但是如果谁出了差错,别的兵器绝对会第一时间补到。李轩只是余光扫过,便将身周的情况看得清楚,轻轻叹一口气,他的手腕猛地翻转,刀瞬间由撩转削,顺着禅杖的杖柄落下。笑面佛一惊,只能向后退去。


  然而李轩的腿更快,眨眼便跨过了鞭子所能笼罩的范围,四轮天舞得理不饶人,继续向着笑面佛的手削去,连身后无鬼张震中逼来的鬼头大刀都不管,硬是要剁笑面佛的这只手!


  “别退!”张震中连带凶恶,向笑面佛喝令道,后者一愣,随即脸色冰寒——好歹是挂着同伴的名头,竟然真想要用他的手来换李轩的命!他当即做了定断,猛然撒手,身子向后方落去,尽是直接跳出了战团。


  然而在他落地一刻,惨叫声自他面前传来——雪亮的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如圆月一般的痕迹,眼前一阵白茫茫,而张震中臂上血如泉涌——他的两截小臂都被李轩拧身一刀斩断!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敢再逼近。环首刀在掌中挽了个刀花,四轮天舞刀尖指向了沙地。

  

  长刀握在掌心,刀尖垂在沙上,血落在沙中,他的声音似乎忽然扭曲了起来,像是所站立的空间折越了一般,让人看不真切。


  他们忽然想起了李轩这个名头是怎么打出来的。那可不只是五个人的围攻,而是数百人,甚至是千人的夹击。马贼虽然武艺不高,但是多是凶悍之辈,不像他们这些高手这样畏手畏脚。然而虚空双鬼鏖战三天,得胜而归。

  

  四轮天舞,鬼域之兵也。这把刀是由血磨砺出的,是在这片大漠上拼出来的。

  

  这把刀,千人不畏,连这大漠都不畏,更何况这区区五人。

  

  他们发愣的时间不久,但是在高手眼里这已经是很长时间的空档——他们是高手,而李轩更强。刀光自眼前亮起,这次不是夹着月光浩瀚的一片银白,而是干脆的一线,却让人升起绝望之情,连挡都来不及挡。

  

  速度最快的刘晨最先倒下。鬼神在这片沙坑之中低吟,他的刀法就像是大漠一般,不是黄沙的沉重,而是一片宽阔。到处都是刀,而他们无路可走。


  五具尸身倒在沙坑之中。李轩手臂微微一震,刀上血珠散落在沙上,四轮天舞仿佛刚出鞘一般,不带血污。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没有升火,铺开羊皮毯子,静静坐下。四轮天舞插在一边沙地之中,李轩闭上眼,开始调匀自己的气息。


  云流风转,月明星稀,大漠如雪。寒意阵阵袭来,他身上衣服单薄,身体不自禁地有些颤抖。


  李轩忽然有点想喝一壶酒,离关的,粗酿的,一口下去就烧的喉咙疼的。


  随后他睁开了眼。


  天亮了。


  

  

  八


  日光在地平线亮起,李轩拔起刀,站起身,走上了沙丘。

  

  晨曦的那一头,那座沙中城破开迷雾,银色铁甲的队伍鱼贯而出,近百人的马队疾驰而来,大旗在风中招展,上书一个“沙”。轰隆隆的马蹄声震耳欲聋,卷席着风声,隐隐约约已有精锐之师的军势。李轩微微眯眼,马队阵前当先那人,四五十岁样子,左眼蒙了块眼罩,一身亮银轻铠,腰别阔剑,胯下坐骑神骏非凡,眨眼便甩开了队伍,径直奔着沙丘而来。

  

  李轩慢慢扬起了四轮天舞,而相对的,沙王同时拔出了阔剑,双手持握着,战马丝毫不停,仇人多年未见,甚至连句寒暄的狠话都没放,径直地向着李轩冲来!

  

  李轩一步未退,以孤身捍战马,四轮天舞与携着万钧之力的阔剑相撞——然而他本不擅长蛮力,又如何能与冲锋相抗,甚至脚步都站不稳,径直翻滚着摔下了沙丘。

  

  沙王从马背上落下,稳稳站在了沙丘上,居高而下地面对着撑着刀爬起的李轩,话语中带着森然冷意:“消失七年,李逢山你的刀法没半点长进啊。”

  

  李轩双手搭上四轮天舞的刀把,凝神不语。毫无疑问,沙王变强了。硬接这一剑本不是明智之举,不过第一次交锋,也当是对方锐气最盛,力道最猛的一剑,最能试出人的实力。那把剑似乎叠着整个沙漠沙子的重量,一击的剑风让他几乎窒息。李轩深吸口气,重新扬起刀,随后踩着沙面,刀光划出弯月,再一次撞在了阔剑之上。


  这一次,李轩依然倒飞而出,虽然落地平稳,但是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被反震之力所伤。

  

  “可能还要退步了一点。”沙王冷笑着,阔剑大开大合,招式粗劣地哪怕刚学武的人都比他强。然而那剑上之力充分说明了什么叫一力破万巧,李轩被剑风刮得难以招架,接连后退,看的沙王啧啧叹道:“李逢山,你让我失望了。”


  他的话音落下,紧接着便是伴着他一声大喝而落下的剑斩。李轩目光一寒,原本的双手握刀不知何时变成了单手,脚步倏地不可捉摸,突然提速躲开了这一剑。紧接着他一矮身,重心猛地压在了左脚上,刀光霍然旋起。李轩贴靠在了距离沙王极近之处,刀光随着腰部的扭动与手腕的翻转,下一刻便向着沙王的后背落去!

  

  这套反击不可谓不快,然而就是这样出人意料不属于环首刀打法的招式,也依然被一声金属相撞之声挡了下来。不是沙王扭身回剑遮挡,而是他身上贴身的轻甲架住了四轮天舞。也不知那轻甲是何材质,四轮天舞甚至连道印子都没能在上面留下。李轩趁着刀高高弹起的一刻远遁,落地之时人喘息连连,刀尖垂在沙上,目光死死盯着沙王。

  

  “没什么好奇怪的。”沙王摊摊手,虽然李轩的刀法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但是连防御都没能击破——这实在不能引起他的重视,“别忘了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沙漠。”

  

  “我借师于沙漠,借材于沙漠,剑法与铠甲,都属于这里。”阔剑往脚下的沙面一插,沙王的拳头拍着他的胸口,自豪地说道,“我是沙漠之王,是真正的沙王。也要感谢七年前你的那一刀,不然我还真看不清这片沙漠。”

  

  “至于七年前的恩情,就让我的阔剑来回报你吧!”

  

  他身材魁梧却丝毫不笨重,爆发起来的样子如同犀牛一般强悍。阔剑卷起一片沙幕袭来,李轩的瞳孔蓦地收缩,他竭尽所能地侧过身,剑风割裂他胸前的衣襟,带出一道伤口,而沙王的手臂也横向抡出,将来不及躲闪的他再一次一拳砸下了沙丘。

  

  这一次,连四轮天舞都脱手而出,斜斜插在李轩身边的沙地之上,光亮的刀身上沾了血与沙,只是这一次是李轩自己的血。

  

  李轩挣扎着抬起头,阳光下的沙王身形魁梧,铠甲闪着金光,似乎真的是这片沙漠的帝王一般。他得意地转过身,接受着那百骑的欢呼。

  

  吴羽策已死,李逢山不是他对手,被他击溃,原本压在他头上的天此时彻底崩塌,仿佛是加冕的时刻一般,甚至响起了震天的锣鼓。


  这片沙漠就放在他的眼前任他驰骋,怀着怨念苦修七年,这一刻沙王扬眉吐气,阔剑高高举起,咆哮出声。

  

  “告诉我,谁才是大漠的王!”


  “沙王!”


  百人齐喝。


  沙王满意地闭上了眼,沙漠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灼热的感觉如同洗礼。风为他奏乐,黄沙为他加冕。然而他忽地回头——那灼热的空气中,忽然响起了一阵不和谐的马蹄声——密密麻麻,不是从他的阵中,而是在他的身后。


  他看到数百骑翻过沙丘,紧接着沿着沙丘,慢慢向他的百骑包围而去,而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停在了李轩的身旁,将李轩掺起。


  沙王神色突然变了,他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紧接着捏紧了手中的剑。


  来人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


  深色的刀鞘,没有任何装饰,相比四轮天舞,要稍短稍细。


  “你说的不是沙漠。”那人开口,然而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柄刀上。


  他认识那把刀。


  红莲天舞。


  佩刀者,吴羽策。


  虚空双鬼,都在。

  

  

  九


  “吴,羽,策。”沙王一字一顿地低吼道,声音颇有些嘶哑,“弄半天原来是假死。倒是省的我费功夫,这次一锅端了你们虚空鬼教。”


  然而李轩却挺直了身子,摇了摇头:“你赢不了我们。”

  

  “什么?”

  

  “因为你不懂沙漠。”李轩的声音不响,引得沙王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的剑法来自沙漠,我的铠甲来自沙漠,你说我不懂沙漠?李逢山,你是死到临头开始做梦吧。”

  

  “你说的只是沙子,不叫沙漠。”李轩微微眯起眼,“你躲了我们七年,我在沙漠上走了七年。”

  

  “你没见过马贼的半夜奔驰,没见过望见绿洲人们的眼神,没见过吃着粗糙酒肉的汉子的欣喜,你也不懂破旧城墙内人们的喜怒哀乐。”


  “所谓王者,该担起一片地区的兴衰。沙漠没有王,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沙王烦躁地皱起了眉,扬起了手中的剑:“我若杀了你们,我便是王。以你的武功,再加上两个功夫不如你的吴羽策也打不过我。”

  

  “七年前我们只有两人,这才放跑了你。若还是七年前的李某自然不是你的对手。”李轩慢慢道,他从吴羽策手中接过了红莲天舞,随后拾起了自己的四轮天舞,“但是这七年,李某可不是一无所获。”

  

  左手红莲,右手四轮,两把环首刀在身前一架,摆的是双刀的“问手”。

  

  “这一次,我比你人多。”


  “我也比你懂沙漠。”


  他们之间再也无话,吴羽策高声令下,随他而来的数百虚空鬼众便杀入了沙王的百骑中。而沙王再一次咆哮起来,剑光像是风卷起的沙尘暴一般铺天盖地,向着李轩重压而去。李轩双膝微屈,四轮天舞向上抬起,红莲天舞从中而出。刀去势看似轻巧,却在他如云如幻的身法中,将阔剑闪在了一边。沙王几乎呼吸一滞——明明没有向着他砍来的四轮天舞如同一片天在他头顶撑开,将他罩入其中,而红莲天舞却悄无声息平平淡淡,带着一种他所熟悉而又陌生的既视感,缓慢的向着他的胸口刺去。

  

  然而他却避无所避。沙漠上行走着的人们的虚影在他眼前出现,那些人背着刀,提着空的水壶,口干舌燥,却依然一步一步向前方踏去,每一步都很轻,但落在这刀上,却比那沙漠还要沉重。


  是一个沙王所担不起的重量。

  

  上刀意为天,中刀意为人,李轩向前迈三步,脚下沙尘意为地。阔剑一剑落空就没有第二剑的机会,似乎双刀在地平线,天与沙汇合之处凝聚出一个淡淡的前进的人影,随后交错而过——

  

  于是头颅高高飞起,于是王座崩塌,那高大的阴影逐渐坠落,最终随着沙王的身躯滚落,成为沙坑中的一团黑影。

  

  李轩将红莲天舞掷还给吴羽策。两人站上沙丘,看着黄沙上两方人马的厮杀。虚空鬼教高手众多,“判生死”赛阎王不过几个错身,数人便跌落下马。军势虽有,但是在这江湖高手的较量中,沙王百骑完全落了下风,不多时便尽皆落马。

  

  李轩忽地将四轮天舞高高举起,刀尖上挂着沙王的头颅,他高声喝到:“沙王已伏诛!”随后刀猛地一抖,头颅飞入人群。紧接着欢呼声迭起,鬼众高呼:

  

  “参见教主,副教主!”

  

  李轩低头,看着自己掌中的四轮天舞。

  

  长刀在掌中,刀尖垂在沙上,血滴在沙中。

  

  他蓦地收刀归鞘,吹了一声口哨,一匹骏马自马群中奔出。他翻身而上,纵马而驰。吴羽策牵了匹马,紧随其后。

  

  “回离关,备酒肉。”

  

  “不醉三天誓不休。”

  

  百人齐喝,遂逐马,归离关,大醉方休。


  

  

  十

  

  饮烈酒,斩寇匪,鬼域之兵,凶也罢,侠也罢,又何哉?

  

  不过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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