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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守夜人(五)

六.贵族与剑

  他的指尖挟住了卡,卡锋在掌心划过,魔力赋予的质感轻轻摩挲着皮肤。

  他不是法师,顶多算是个学徒,还是个刚刚学习两天,什么都没学的学徒。

  这张卡则是他唯一的依靠。

  每一张卡都是在幻想之域中构建出的,用魔力点缀每一个细节,勾勒每一处流转,最终成就一张充满了魔力美感的卡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卡牌与诗语,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老人没有倒数,因为就算他不数,时间也在流动。张新杰没有惊慌,因为就算他惊慌,那威压也依然存在。

  只剩下十五秒。

  他举起了手,卡牌平放胸前。

  ——用你认为能共鸣的语言呼应它。用心去呼应它。

  心脏的温热与冰冷的卡牌相接触,有力的跳动声来自他血脉的悸动。赫尔墨斯呼唤着,而他,却在心脏又一次鼓动之刻,如同穿越那些障碍时那样,他身形一暗,然后看到了卡牌的本身。

  不是隔着那层障碍,而是真切的,直接的看到了它。

  那是艾诺迪亚的初年,被称为开创的世纪的纪元。西境的贝勒塞要塞直面着泽诺尼亚的大军,冰晶骑士团的旗帜高扬在要塞的上空,暗银的铠甲叮叮当当响着沙暴的咆哮,雪亮的枪尖四十五度扬起,为首的骑士注视着缓缓拉开的城门——在第一缕足以连人带马通过的曙光照进要塞的一刻,马嘶鸣响,大旗翻卷,骑士枪霍然挺直,如若冰色的琉璃,划破漫天的黄沙!

  “冲锋!”

  他高声喝令着,身后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呼喊声,以及艾诺迪亚崛起之声!

  黄沙的缚柩如同薄纸般被撕裂,似那崩碎的冰川,骑士踏马,越过布满蒺藜的壕沟,斗气激荡,雕弓如月,银枪烂雪,激起血箭千行,冰晶崩碎,冻裂沙瀑石流,艾诺迪亚的光辉在枪尖绽放,从北疆而来的君王驾驭着白马,用来自北疆的冰,冻结西境的沙,安定一条千古的防线!

  泽诺尼亚在黄沙之中汹汹而来,在冰川之中奄奄而去。冰晶骑士团将他的敌人彻底赶出自己的疆土,刻下不朽的界碑。

  哪怕是万里黄沙,千古长河,也掩盖不了骑士长扬起的长枪,在马嘶声中响起的战鼓,与那奔腾不息的冲锋!

  “冰晶骑士团,冲锋!”

  时间,到。

  张新杰的身体与老人的动作同时说明了这一点。他睁开眼的一刻,那代表着最高武力的老人已经站起身,而他的手上,是一把不亚于他身高的巨弓。

  弓已拉开,明亮的青色气旋高速环绕在弦与弓身之间的箭矢上,将那冰山石的箭头雕磨得更加锋锐——或者不只是锋锐,魔纹好像是有笔书写一般在小小的箭头上行云流水般划过,留下道道浅浅的刻痕。

  但与这把弓相反的,他的驾驭者,此刻身上却没有丝毫的气势——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迈老人一样,毫无威胁。当然此刻张新杰没有时间再去关心老人的状况,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他那紧贴心口的手向前平伸,那张绘着冰晶骑士的卡牌被他抛起——没有人告诉他该如何做,他按着自己认为的心灵呼应方式,如此地行动。

  这一刻,魔力的网路连通了张新杰的手掌与卡牌,那是独属于法师的能力,可此刻他却使用地如此自然——卡牌上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但是确确实实地有着这么一层屏障附着在了卡上。

  血脉在身体中流转,重重撞击器官,以此得到更多的空间与自由,也因此迸发出不符合他现阶段的魔力水准。空间与空间的分隔在这一刻已经近乎于无,他的动作似乎比唤出冰封王座的楚云秀还要熟练,卡牌在上升到某个高度的时候停止——确切的说是整个空间都在这一刻稳固——与那满天黄沙之中,贝勒塞要塞上整齐排列扬起的枪尖一样的高度!

  年轻人如站在那西境的黄沙之中,在长弓拉开的一刻,高声喝令——

  “冰晶骑士团,冲锋!”

  青色的箭矢从弓弦上窜出,老人垂下手时,巨弓消散,箭矢转瞬已到张新杰的咽喉。而年轻人此时除了睁开眼扬起手之外,什么都没做。

  但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么?
  
  漫天的黄沙吞没了他的呼声,青色的风包围了这狭窄的疆境,年轻人的手依旧如同那扬起的长枪,就算风刀绞杀而至的一刻,依然屹立!
  
  刀锋抹过他的肌肤,在他身上留下道道切口,就在那致命之物即将夺走他的生命之时,一阵马嘶响起——随后到来的是撕开黄沙的冰晶,高大的骑士披着重甲,从卡牌的光芒闪耀之中降世!

  沙落,风息,刀停,箭止。

  现世与幻想之域重合,高大的白马载着冲锋的骑士,挡在了张新杰的面前。青色的箭矢被枪尖挑开,在空中崩碎,化为点点冰晶的碎片。

  契约,达成。

  骑士收枪,侧身,向着他身后由他护卫的年轻人——如同他当初护卫的国土一般,深深致以一礼。低沉的声音透过甲胄传来,庄严而威慑。

  “冰晶骑士,参见!”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这几息之中发生的事。

  老人的实力没有人清楚,深不见底来形容也不为过。其三成实力确实有所削弱,但是在场十三人也不敢说能稳妥接下这一招。

  可是这个年轻人接下了,没有用任何牺牲性的招式就接下了。

  高大的冰晶骑士身上是血与杀戮的味道,那是真正饱经沙场的人才有可能拥有的气息。

  所有人都看向了楚云秀——然而这个年轻的魔法师少女也已经愣住了,只能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卡牌是她给张新杰的,这没错。他也确实有可能可以使用卡牌,这也没错。但是这张卡从来都没有被契约过,也就是说,只存在于幻想之域之中。

  卡牌拥有成长性,哪怕楚云秀的冰封王座,也是她一点一点在战争中雕琢出的。一张从未上过战场的卡牌却拥有这种力量,只能解释为是这个年轻人的原因。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击了一下,打破了这片沉寂——

  “年轻人,你的名字。”

  “赫尔墨斯·新杰·张。”年轻人谦卑地恭身,“来自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

  “你是贵族?”那个被称为洛基的男子皱眉道,“贵族中还有你这样的年轻人?”

  “阁下,私以为虽然当今的艾诺迪亚已经不再是千年前的那个风气,但是优秀的人始终在——”他停顿了片刻,手搭上了骑士的甲胄,“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

  “没想到神还会眷顾这些肮脏的臭虫。”洛基似乎并未听见他的话语,依然继续着他的言论。

  “我想您说的只是那一部分贵族。”张新杰单手放在胸前,“至少……”

  “我说的是全部。”中年人拍着桌子站起身,但是他才刚刚有动作,长枪的枪尖便已指在了他的咽喉前。冰冷而锋锐。

  “你这是在威胁我?”他眯起了眼,却没有坐下,直面着这杆长枪。

  “这不是我的命令,只是阁下的话触怒了冰晶骑士的尊严。”张新杰回答道,“跟随先王开创艾诺迪亚的冰晶骑士团,他们原本都是平民,可最终每一个人都成了贵族——我想这或多或少能够说明什么。”

  “你!”洛基双眼一瞪,正要发作,却被老人开口打断,“够了,洛基,坐下。”

  老人没有继续去看愤愤坐下的洛基,轻轻咳嗽一声,思索了一下:“旅行家赫尔墨斯?”

  “是的。”

  “没有出现过的名号。”老人点头,这一句话却是对楚云秀说的,他重又转向张新杰,“能力是风?”

  “是空间。”他如实回答。

  这是艾诺迪亚立国以来,军队中流传的第一准则:对待战友,绝对不能隐瞒实力。

  信任是打赢战争极其重要的前提,假如没有战友间互相的信任,战争也就成了出卖与背叛的戏剧。

  “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收他为学生的?”老人又一次问楚云秀,这一次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

  “我说了,他会真正使用席尔瓦诗集。”楚云秀带着骄傲的语气回答道,“这是一个记录者必备的前提。”

  老人点点头,“既然如此,年轻人,我允许你留在这里。”他终于坐下,靠在椅背上伸展了一下躯体,“这一次的信件,在哪里?”

  “在我这。”

  回答的是张新杰,此时他已经收起了冰晶骑士——那张卡牌静静躺在他的手掌中,被他重新放回席尔瓦诗集之中。

  “为什么会在你这?洛基,这不是你的任务么?”老人皱眉喝问。

  “昨天斯蒂嘉找我说要替我完成任务——当时庆功宴多喝了几杯,所以……”洛基摊摊手道。

  “胡闹!”老人勃然大怒,“军情可是战事的第一手资料,你怎么能如此轻易……”

  “指挥官,您是不信任斯蒂嘉么?”洛基大大咧咧答道,语气中满是不在乎,“更何况几百封信要整理,哪里坐的住。”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撤了你的官!”

  “信啊,来啊……”

  张新杰听着老人与洛基之间的争吵,突然有些好奇,他俯身到楚云秀耳边,轻轻问道:“大人,洛基和指挥官之间是什么关系?”

  “洛基是阿尔忒弥斯,哦,就是指挥官的学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阿尔忒弥斯?

  张新杰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了那一段——风精灵吟咏着魔法的诗篇,弓弦穿过树叶的留恋,阿尔忒弥斯搭上他的箭,月光下神灵的狩猎。

  “似乎指挥官从开始教导他的时候脾气就不好,结果洛基也是个火爆性子,动不动就发怒,大概是心里实在堵得慌……”

  楚云秀似乎知道很多八卦,但是她不能继续——争吵已经停息,对话的矛头指向了她。

  “斯蒂嘉,你为什么突然要去接替任务?”阿尔忒弥斯舒缓了语气,似乎是真当做在和一个小姑娘讲话一样。

  “指挥官,我认为我的学生有充分的能力完成这个任务——事实证明他完成的很完美。”

  “你交给这个新人做了?”阿尔忒弥斯皱起眉头,“他才来这里两天,而且还是个现在时代的贵族——”

  “指挥官,您可以检验成果。”楚云秀一弹指,张新杰整理的纸张便被滑到了阿尔忒弥斯的身前。老人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张新杰,打开纸,只是扫了一眼,惊愕地抬头又看了一眼张新杰,随后埋头入这份文件中,细细阅读着。

  自然,所有人都看到了老人的反应,老人左手边最近的位置,那个留着长头发,继承了海德拉名号的男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文件,很快和老人一起仔细钻研了起来。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清楚,希望这是第一次。”

  “那洛基呢?都是他整理的,他会不会记得?”

  “怎么可能,他不把这些文件烧了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那么这两种推测都有可能成立?”

  “我认为是的。”

  海德拉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老人合上纸,拍了拍手——这是会议开始的信号。

  “好了诸位,会议开始。”老人眯起了眼,“这一次,以及以后的会议,我特许这位年轻人在圆桌旁获得一个位置。”

  “为什么!”洛基不可置信地叫了起来,“就因为他接下了那一招?”

  “是因为守夜人需要他。”老人狠狠瞪向洛基,“好了洛基,你今天已经说了太多了。”

  “我不服。”洛基反而站了起来,又一次顶撞了老人,“如果军事会议那么容易就能加入,那这位置我也不要坐了!”

  “你不要坐就滚出去,不要打扰会议的进行!”

  阿尔忒弥斯似乎是动了真火,身上的衣服都被凭空而来的风掀起,洛基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只能恨恨瞪了一眼,向着门口走去。

  但是他还没走出门,就被一个人挡住了——甚至连楚云秀都没发现,站在她身后的年轻人,此时挡在了门口。

  “阁下,在你羞怒要走之前,能不能先听我说几句?”张新杰抬着头,看着那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中年人,眼中却依然平淡。

  或者说是冷淡,藏在这幅淡定外貌下的冷淡。

  “臭虫,你是想挑战我?”洛基反而笑了,瞪着面前还只能称为少年的年轻人,捏了捏拳头。

  “一,这是军事会议,按照艾诺迪亚军事法令首章第七条,擅自离开会议的将领当处以鞭刑。”张新杰似乎没有看到他的拳头,平淡说着。

  “如果连臭虫都能坐上这个位置,那这军事会议也没有什么开下去的必要。”洛基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阿尔忒弥斯,嘲笑道。

  “二,如果没有贵族的剑,平民也不会有这样安定的生活。先王立国随行的冰晶骑士团——每一位都是爵士,他们的后人就算没落,可仍然记得先辈驰骋的战功。”

  “你究竟在废话些什么,什么狗屁骑士团,没有这些贵族,平民能……”但是洛基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打断张新杰的话,好像他的存在都被空间封锁了一样,只能被动接受着信息。

  “贵族的存在,是为了带领平民。你说贵族肮脏,我不否认,但是这只是一部分。至少还是有那些继承了先王与其从属精神的贵族,用他们的剑守护领土的人民。”张新杰感到手中的卡牌传来轻轻的颤动,似乎是里面的骑士认同他的话,向他敬礼——他在心中回礼,然后继续说道——

  “阁下口口声声谴责着贵族,只不过是因为曾经被欺压罢了。但是直到如今你都无法放下那段过去,固执将肤浅的是非当做永恒的存在,是因为你没有气量不敢面对过去,还是你是懦夫,不敢用自己的荣耀铸就一个可以与过去相对抗的爵士身份?”

  他缓缓走回楚云秀的身后,转过头,补上一句:“如果阁下肯接受,那就走出这扇门吧。”

  张新杰静静站着,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脏跳的厉害,全身血液都几乎沸腾——要不是前面的少女散发冰雪的气息,他甚至整个人就要爆炸了。

  这不像他。

  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哪怕是想说的话,他也不会如此冲动的表达——这样的不顾一切的言语,到更像是诗集中描述的赫尔墨斯一般——勇敢而执着,富有冒险精神。

  大概只是错觉吧。

  张新杰这么安慰着自己,而被呵斥了一番的洛基则在门口站了半天,最终还是缓缓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老人满意地看了一眼张新杰,又用一种包容的眼神看了一眼还站在位置上犹豫的洛基,开口道:“好了洛基,坐下来吧,会议要开始了。”

  灯光熄灭,大殿的上空投射出周边的环境地图。总共三座耶梦加得之城分布在高耸的北疆山脉上,成一条线护卫着帝国。而北疆外分布着无数小据点,详细位置被一一标明。

  阿尔忒弥斯的手指将道道青光打在图上,分析着局势。十二个人不断提出自己的看法,陈述最近的状况。

  张新杰仰着头,眼中映着的却不是那片地图。

  他的心中回荡着一句话,一句不属于自己,却让自己沸腾的话——

  贵族的剑,只为守卫人民而挥舞。

  也只为该守护之人挥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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